【 疤 01 _ 可以覺得自己很垃圾但不能隨手亂丟 】
在臉書上有一個二手買賣的社團叫「可以覺得自己很垃圾但不能隨手亂丟」,那是我取的。自饒舌歌手山姆《那些勸我別抽煙的人都死了》的其中一句歌詞。
小時候總覺得自己無敵,長大後才發現每個人好像都有覺得自己沒用無能的時候。從出車禍當場昏迷、在花蓮換了三家醫院無法急救、到被緊急送往台北三總,醫生說我可能車頭再轉個十度救不來回了。
因為要等待全身麻醉開刀所以禁食禁水好幾天,連點滴都打在唯一只有挫傷的左大腿上。醒來後已經又過了一天而我不知道自己昏迷多久。左手食指裝了整排鋼釘接著是一整片鋼板到手腕,右腳因為粉碎性骨折打了三根大鋼釘,右手中指骨頭岔出來指甲移位插了兩根像天線的小鋼釘固定著。
躺在病床上厭惡自己的時間比發呆多,我只能包著成人尿布困惑著老天為什麼要留我下來。
我吃不下飯,生活無法自理,連翻個身都需要別人幫忙。我跟廢物有什麼兩樣呢?
時常自嘲的「把我跟垃圾一起丟掉吧」的想法從未如此強烈過。
我現在就是個垃圾般的存在,是負擔、是麻煩、是多餘的,我無法停止這樣想,罪惡感蔓延至每個細胞。我怎麼沒死掉?
BUT,凡事都有個BUT,可以覺得自己很垃圾但不能隨手亂丟。
所以我試著告訴自己要懂的感謝老天留下我,告訴自己一定是有事尚未完成,所以我才會在這,才會發起「疤」這個攝影企劃,才好在那天出現在立法院前。
所以,我不打算把自己隨手亂丟了,至少不是現在。
我會將自己再利用、再站起來。
【 疤 02 _ 它就是我們痛苦並快樂活著的證明 】
因嚴重的車禍無法工作, 左轉有書電子報停刊三個月了,在此附上一萬分道歉。剛拆石膏但傷口修復加上復健還是得再坐一個多月的輪椅。
2024的四五月份可以說是人生目前為止最在深處的一段時期。
被無聲的分手後回春丹事件燒起,接著是發生一輩子都沒有想過會成為性暴力受害者。想去花東散個幾天心結果醒來的時候斷手斷腳已經在台北的醫院急救了。我在醫院躺了兩週後開始無行為能力過著日子,即使我多努力假裝自己不是個破爛的人。
才剛要適應坐輪椅和裹石膏的日子,立法院集結了,青鳥行動爆發而我莫名成為媒體焦點,不實謠言、性羞辱、無聊當有趣的玩笑散佈在各霸社、爆料公社等,不同的社群更是廣傳至沒在用的狄卡噗浪都有了。接著便是媒體新聞一波又一波的重擊。
其實這些我都深信自己撐得過去,但最大的挫折感來自在我每一次用盡全力站起來後又馬上會被重重的擊垮。疼痛與傷害不斷積累著,累積至解離、然後成為未爆彈。
風波過也沒這麼受影響後,隨即而來的是兩個朋友相繼自殺的毀滅性消息。三讀過了,世界上很棒的兩個人走了,我不知道還該對這個世界還有什麼期許才能把日子過下去。
那天拍攝這組照片時我滿腦子都是朋友逝世的事,臉、腿、手、膝蓋、手指,除了軀幹想得到的地方都已傷痕累累,而我的心也是,但是這些是不是其實就是我們痛苦並快樂活著的證明呢?
「左轉六月份電子報」即將回歸,我偷偷地把那兩位離開的朋友的信箱加進收件者後台,希望慧如不要介意。
我只是想著,或許你們在某片雲裡、或某顆星星上能夠收到這份社會僅存的一點善意。
【 寫一封遺書給自己 】
又到了遺書更新的時間。這陣子走了兩個朋友,我開始思考遺書到底是怎麼樣子的存在?才能傳達那些我再也沒有機會說出口的話。
你們總說我是一個閃閃發亮的人,但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是一個活在黑洞裡的人。我從來沒有想要隱瞞我的病情、身上發生的所有事情,隱瞞那些終究失敗但我沒有選擇姑息的惡意。
我知道有很多人不喜歡我,但是在此時此刻,就像那天阿瀚說的,我可以有以前不是任何身分、不是任何角色,就只是吳亭臻這個人。
嗨我是亭臻,吳亭臻,爸爸叫吳榮昇,媽媽叫黃允英,還有一個大我三歲的姊姊叫吳亭嬑。謝謝你們一直非常努力的用你們的方式陪伴在我身邊,我去逃避去接納你們表達愛的方式,我是真的感到很抱歉。但請相信我,我是全心全意愛著你們的。
我常對自己說很多事都是注定好的,不知道算不算是種自我安慰,或許這樣想,面對死亡時才不會按二二這麼害怕,畢竟我真的好膽小。所以我離開的時候,請別生氣也別責怪我,我想我是終於鼓起勇氣了。
兩場葬禮後忽然覺得死亡沒那麼容易卻好像也沒那麼困難,就像他們都靜靜的走了。
「我很喜歡排球少年裡面的一個角色,他叫山口忠。他不是一個初登場就很強的角色,身邊有許多比他厲害的人•我想我跟他很像。我身邊也有很多很厲害的朋友,但我覺得能看到他們發光發熱的樣子我就已經很開心了。我希望我的東西能被繼續使用,這樣感覺好像我還在參與你們的生活,也可以好好繼續看到你們閃閃發光的樣子。」 —— 沈
發現到了最後想說的話還是這些。
你們能出現在我的人生裡我何其榮幸且幸福。活下去的動力正式你們給我的支持鼓勵,告訴我我不是這麼糟糕的人、用盡辦法讓我相信能我能繼續追尋活下去的意義和價值。這些即足以。
我最大的願望就是那個人在自己舒適的崗位上不一定要閃閃發光,但我希望你們活得自在舒適。那種發光並不是所謂的社群上的發光,而是你們打字跡的那種自信和追求理想堅毅而動人的樣貌。
但你知道的吧?人不是一種信仰跟信念而已,他並不是嘴巴吶喊的口號把那些憤怒放在心底就能改變社會的事情。它需要你建議的理念不被消磨殆盡的熱誠或動機。
我是真的好謝謝給我愛和溫暖、還有不斷告訴我我比自己想的還要好的人,因為有你們我才能走到這一天。我知道你們盡力了,不是你們的錯,我一直都明白自己終有凋零的一天。
我非常愛我的家人和朋友,可是或許這個愛不敵我的自私,我是真的好抱歉呀。希望你們仍相信我是愛你們的。
老實說活著真的蠻痛苦的,我總對一切感到好失望,不論這個世界或自己,於是我知道再怎麼努力都無法如願。所以我也想感謝竭盡所能的自己,用力地愛過也恨過,用力快樂過也悲傷過。不原諒也沒關係,過不去的檻也就別勉強了。終於不必再努力了,我其實挺開心的,希望你們也能替我開心。
全身上下我最不捨的是手腕的疤痕和身上的刺青,那是我活過的痕跡,請替我多拍幾張照。我不想要有任何宗教上的儀式,如果可以有一場聚會讓我再見我愛的人與愛我的人最後一眼也挺好的,到時沒辦法說感謝所以得寫在這裡:謝謝你們出現在我的生命裡。沒有聚會也沒關係,你們知道就夠了。
我不要任何人連著我的份努力,活著已經是件了不起的事。但要記得在活著的時候保持善良,記得多關心這個世界、這個社會、和你周遭的人,這樣就好了。
戶頭的錢給我媽處理,這陣子的收入我全數捐給各ngo 組織 。你知道我現在在寫什麼嗎?請務必幫我照顧好嚕嚕,她陪我度過每一個難熬的夜晚。另外,我要做器官捐贈,並環保樹葬。我不需要繁瑣的傳統儀式,也不需要你們花很多錢給我很多東西,大概鹽跟酒就夠了。我只想辦場排隊慶祝和祝福我到另一個世界沒有痛苦的快樂活著。
請替我完成願望。骨灰放在台灣啤酒瓶裡把我的遺書一起放進去,埋起來就可以了。
【 疤 03 _ 與自己失散後的日子 】
終於不再與輪椅融為一體,但復健之路著實艱辛,不論是右腳還是左手都得習慣與鋼釘和鋼板共存,一輩子相依。牙牙學步,像是我的某一部分重生了,走路一拐、一拐,像是宇宙要我學會放慢步伐,去用心、而不是用腦,的感受這世界。
進入強迫性解離狀態之後一切都蠻好的,情緒抽離後喜怒哀樂也跟著消失,不會掉眼淚也不會發脾氣,大部分就是有無笑容之差而已。選擇總是雙面刃,大多時候也會擔心現在是個不定時炸彈,但另一方面又想替自己做個實驗,說不定我會就這樣進入下一層次的階段。
幾日前再次回到青島東路上,我告訴大家我開始復健、終於不用坐輪椅了,那是因為我自己的努力,不是民主的神蹟,就像在這裡,也不是民主的神蹟,而是每一個台灣人的努力、追求民主的自由意志,才讓我們聚集在這裡。緩慢走下戰車時,我看見一張無形的標籤從身上落下、消失。
2019年10月10日,去無妄合作社第二場專場,是我從印度回來的當天,改了機票提早飛回來接香港前線受傷的朋友。那晚他們唱了在《圍城與你失散》,唱了法國革命歌《團結的人民永不被擊潰》,替香港朋友說聲加油。也唱了《人們來了》,說這首歌獻給每個在各個崗位努力的人們。
我是如此深信著「團結的人民永不被擊潰」這句話,即使總是被笑說雞蛋對高牆,但我想我會永遠當那一顆又一顆失敗破掉的雞蛋,永遠站在高牆前面等待他動搖的那天。
1989年11月9日,晚上10點45分,數以萬計的市民走上街頭,拆毀圍牆,整個德國陷入極度興奮狀態。不久後,一群西柏林人跳上牆壁,之後東德青年人紛紛加入。深夜,柏林圍牆倒塌。自稱「圍牆啄木鳥」的民眾利用各種工具剝下牆磚留作紀念,或是砸出大口,打造多個非正式過境點。
嘿,你也想過嗎?我們或許不只是雞蛋,而是石頭、磚塊或各種童更強韌堅忍的工具。
【 疤04 _ 惡會留下疤,但善不會抹滅痕 】
我身上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刺青,每個都有屬於它的與我身體共融的意義。其中最喜歡的是胸口正中間的「愛」,是母親親筆寫的書法。再來是身體左半從左側腰間最上方一路到半大腿的煙浪。右手臂內側是我自18歲以來的第三個刺青「be kind」,保持善良。所以每次自傷的時候我都只劃左手腕,因為不想親手傷到善的那一面。
昨天是我第一次決定這樣做,我在寫著「be kind」的刺青上劃了幾刀,像是在告訴自己中再當個自以為善良的好人了。已經失望透的面對這混沌的世界,我不懂為什麼惡總是能理直氣壯戰勝呢?
接下來又是一連串的仗要打,早已身心俱疲卻又不得不振作,「姑息」這個詞實在太不吳亭臻了。「世界或許沒有你想的那麼好,但也沒有你想的這麼遭。」昨天在吞藥前一直想起可萱說的那句話,可是呀,在被那些惡侵襲吞噬的當下,我忽然好想成為一個壞人。
從以前就有人笑我笨,笑我太容易信任;也有人說我天真,雖然我總是否認。
但最後事實證明了,惡會留下疤,但善不會抹滅痕。而我早已傷痕累累。
【 疤 05_ 你們走後的日子 】
書宇,你知道嗎?我有登記一個工作室,名為「陪你去看海」。方才你姊姊說你選擇海葬,所以想你的時候可以去海邊走走。可是呀,可是我還沒陪你去看過海,你就自己去了。
前幾天是滿月的隔天,因為散光,所以我認不出那天的月圓屬於16日而不是15日。到了海邊我們燃起營火,我一個人坐在岸邊,愣著營火跟海浪,忽然想起很多我不能理解的事。像是人為什麼會相遇又為什麼離散,人為什麼活著又為什麼死掉,像是人為了什麼努力又為了什麼放棄,像是為什麼人的思念和愛為什麼無法控制。
我也忽然想起某年浪人季跑去海邊,像是全世界的快樂都給了我們的那個夏天,顥哲你記得嗎?記得我我們一起在台南海邊的那個夏天有多開心。我是真的好喜歡海呀,可是我好怕往後的日子去到海邊就會想起你們,我怕想念堆積成沙丘我就再也碰不到海浪了。
但我還是決定以後的工作室要叫「陪你去看海」了,我希望自已能在愛的人們痛苦、悲傷、無力的時候說出這句「走吧,陪你去看海」。我身上最大的刺青在左肋骨到左大腿,Sara在幫我刺完後送了我一句話。
「希望它可以陪你很久。不能去看海的時候,海就在你身上。」
煙海,這是我替它取的名字,像是為我的青春取了個名字。但我還是有好多、好多找不到答案的疑問,可是人一輩子就是在做實驗吧,為了一些找不到又或根本沒有答案的問題在努力追尋著他方。
而你們在去了那些他方的路上,在我身上留下了疤。
【 疤06_ 惡會留下疤,但善不會抹滅痕 】
我身上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刺青,每個都有專屬它的與我身體共融的意義。其中最喜歡的是胸口正中間的「愛」,是我母親親筆寫的書法。意義是「愛是會痛的」。
另一個是軀幹左半從左側腰間最上方一路到大腿一半的「煙海」,是我青春的象徵。右手臂內側是我的第三個刺青━━「be kind」。當時選在無時無刻看得見的地方,提醒自己保持善良。所以每次自傷的時候我都只劃左手腕的空白白處,因為不想傷到善的那一面。
昨天是第一次決定這樣做,我在寫著「be kind」的刺青上劃了上百刀,像是在告訴自己中再當個自以為善良的好人了。已經失望透的面對這混沌的世界,我不懂為什麼惡總是能理直氣壯戰勝呢?
接下來又是一連串的仗要打,早已身心俱疲卻又不得不振作,「姑息」這個詞實在太不吳亭臻了。
「世界或許沒有你想的那麼好,但也沒有你想的這麼遭。」昨天在吞藥前一直想起可萱說的那句話,可是呀,在被那些惡侵襲吞噬的當下,我忽然好想成為一個壞人。
從以前就有人笑我笨,笑我太容易信任;也有人說我天真,雖然我總是否認。但最後事實證明了,惡會留下疤,但善不會抹滅痕。而我早已傷痕累累。
直到今天我真的把be kind的刺青摧毀到再也看不出來右手腕上寫著什麼了,直到今天我不在割左腕而是右側脖子,我才意識到我有多需要一切歸零,然後再也不要有下輩子。
【 疤 07_ 我真的失去你了,但我不能失去我自己 】
書宇離開了、予安搬回家住了、一段關係結束了,這空蕩蕩的家成了我的不習慣。它空的像是我放下台啤罐子都會有回音,嚕嚕的叫聲再也只有我獨自回應。
前陣子和朋友做音樂企劃,一開始想取名叫「重生」,因為那陣子開始我不斷地想離死亡近一些,後來又想了個更隱晦的名字━━「拾時」。
重新拾起時間,算是一種重生嗎?
如山的更迭、海的浪潮,花開花謝、月的陰晴嗎?
活得的重生和死亡後的重生,
都像是夢中重新拾起新長出的自己
和再次有光照進來的碎片吧。
寫下這段時想起曾在某本書上看到一句話寫著:
「萬物皆會死亡卻也皆有重生的可能性。」
其實我不太確定該怎麼定義「重生」這個詞,這兩天掉進深淵以致那個當下覺得就這樣離開了也沒有關係,而事後醒來收到滿載出來的關心和愛。
以為這世界遼闊至自己渺小到求救聲和公主喊「破喉嚨」一樣永遠沒有用。我依然覺得活著痛苦,依然倒數著日子,依然討厭每個準備入眠和醒來的時刻,依然害怕自己長成自己不喜歡的模樣。
可是,這次好像有點奏效了。我可以告訴自己持著負罪感活著沒關係,可以告訴自己承受不了也不要怪自己了,就連今天書宇的房間被清空了,我都試著用你們教的方式去想念她。
好多東西都離我而去,甚至清楚的知道我失去你們了,感受到時光的流逝,看見人事已非的此刻。但沒關係的吧,沒有擁有就沒有失去,所以我明白我不能再擁有你們了,因為我也不能再失去我自己了。
【 疤08 _ 單程機票 】
前幾日將近50小時沒有好好入眠,生活混亂至東西塞進後背包就跳上高鐵━━逃跑。日子並沒有倒轉至四年前的那個夏季,再也待不住家,太空盪又太窒息以至再多一刻就會死掉。我要死掉了、要死掉了、要死了、死了。
❝ 我們每一個人,都長期處在覺得自己不夠好的狀態,在社群媒體的時代裡,我們被大量的資訊淹沒,每一個人都將自己揀選過的、編排過的樣子放在大家的眼前,但我們需要做的只是多花一點精力,注意在自己身上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情,在脫離成癮前,你可能會經過很多次的勒戒,也可能會丟失很多與他人的連結,但這些都是可以再次建立起來的,只要你願意不斷嘗試。不要放棄。
『有一件事我做對了:我從未放棄,從未舉起雙手說:「夠了,我受不了了,算你贏。」正因為我沒有放棄,現在的我才能抬頭挺胸,正面迎接未來的挑戰。』
即使曾經放棄過也無所謂,我的人生也放棄過很多次,但不要永遠放棄,將每一次放棄當作每一次休息。直到死亡,你有無數次可以試錯。只要成功一次就夠了。 ❞ ━━━━ 宋尚緯
今天擅自利用了自己的衝動個性做了一件事━━訂機票。因為工作的關係無法義無反顧地選擇單程機票,但我希望在真正進入重要工作狀態前將自己調整得更好。總說自己是不適合台北的台北人是真的,但沒關係,我決定帶上電腦成為自由的數位遊牧,我可以對自己的自由負責,我可以開始練習對未來有所想像而不再如此害怕。
而我是真的好想放棄,但可能正如宋尚緯說的
「直到死亡,你有無數次可以試錯。只要成功一次就夠了。」
【 疤09 _ 又錯又過的日子 】
你知道嗎?
不是每個思念都抵達的了他方的,就像遺落在車站月台那樣,車開走了,錯過了就是錯過了,我不知道是錯了還過了,但就是輸給了時間,而我們通常統稱為遺憾。
前陣子某天回診完要去朋友新開的酒吧,那時還沒能走太多路,因緣際會一個阿北讓我騎了他的腳踏車而他騎了ubike送我抵達目的地,但我的左耳耳機因此遺落在他的腳踏車前籃子了。
遺落,聽起來淒美又爛漫的詞。
這陣子不斷地在練習道別,與人事物道別這件事。有些時候我們並不是刻意丟失連結,就只是種默契。一個人在車廂裡、一個人在月台上,我們都知道跨出那門檻事情的發展就會有所變動,但我們說好了,又或許根本沒有說好,就是種默契,說好彼此誰也不能踏出那一步,只能看著彼此等門關、等車開。道別。
刻不刻意、默不默契其實並不重要,只是人們通常難以接受某個人事物遺落在此時此刻此地了,難以接受永遠練習不來的道別,緣盡了不一定成圓但他還是條彎曲線。
【 疤10 _ 飛蛾撲火 】
其實我很膽小。
雖比起小時候怕黑怕半夜嘈雜巨大聲響包括沖馬桶怕踩水溝蓋,現在算是好多了但我還是害怕好多事。
今天坐在山上高處的欄杆上看著宜蘭的夜景,夜景就像是陷阱你明知道是光害但望著時還是忍不住迷戀。如同感情,飛蛾終究會撲火的,那種無人抗拒的迷戀呀。
我分不清到底是怕高還是怕死,只知道身體要再往前傾個15度可能就沒了。其實心裡明白的,明白我應該轉身離開這該死的欄杆、明白自己有多期待最後一天會帶給我多少感動和醒悟、明白身邊有好多夥伴在等著我一起創造更好的台灣,甚至已經規劃好八月要做些什麼好讓剩餘的八百多天能再往前一些。
但在望著這陷阱時腦中閃過好多事。像是書宇到底怎麼走的、像是你們現在在他方好不好、像是性侵我的人現在過得如何了、像是把我的車借去台東兩個月的姊姊到底真的愛我這個妹妹嗎、像是換了這麼多伴侶到底哪一個是真的愛我到足以給我真正要的生活、像是我明天睜開眼要怎麼活過這天才對不起自己。
陷阱。
於是他們來了,愛我的人來了,像嬰兒般哭著被抱下欄杆。其實我本從沒想過要跳樓這種死法,因為我想要漂漂亮亮地死去,就像我努力的把人生活得精彩些即使依然平庸。從車禍慢慢復原到現在跛腳,我不斷告訴自己不是不幸地撿回這條爛命而是老天一定有事情還要我完成,於是才會有「倒數日子」這件事起頭,我想把每一天過得更好、更不愧對自己些。
但人總會犯錯,就在歡樂到不行的開幕晚會,看到書宇的影片的那刻還是理智線徹底斷掉,我忽然聽不到一旁的音樂聲、聽不到別人說話、大家跟著節奏搖擺著身軀誘惑坐在位置沈浸在這個氛圍裡,都好像瞬間與我無關,我人不在這了。
我以為我可以的,我以為已經接受了你們真的離開我了的這個事實,我以為我能接受自己是個破碎但得好好活下去的靈魂,以為。我總是失敗,活得好挫折,挫折到包括活著這件事本體。可是我不想浪費間了,自焚後的重生我不要再當隻飛蛾,我不曉得要當什麼但總之不要是隻知道是陷阱依然奮不顧身落入的飛蛾。
或許我可以膽小,只要我選擇遠離害怕的事。
【 時代的起落 】
「風和日麗,謝謝有你;有緣再見,平安順心。
來到這營運八年的最後ㄧ天晚上,也許我們已不用再多說什麼。這天晚上,我們想邀請三組樂團朋友回來,回來小地方和我們聚聚。請他們分享一些和我們有關的記憶,當然,也會請他們唱唱我們都耳熟能詳的歌曲。大家都說歌曲有治癒人心的力量,希望等你們散場走上階梯,走在回家的路上,想到我們時,心裡都暖暖的。相信這天夜色會很美,你們也很美,我們晚上見。」
這是小地方熄燈最後一場演出的文案。
小地方熄燈日最後一場節演出Vast & Hazy、好樂團 GoodBand與南西肯恩,分了午場跟晚場但我兩個都沒去。就連海邊的卡夫卡24小時告別演唱會也只線上贊助,沒有到現場。還記得第一場在小地方看的演出是無妄合作社,那時他們的票還不用搶,特別來賓則是淺提,那是淺提的第一場公開演出。這可能要回溯到八年前了。
這是去年一月收到的消息,不知道這跟一個人念舊與否有沒有關係,但我看見的是時代的潮起潮落。昨天無意間看見一張謝震廷與鄭宜農共演的海報,上面沒有寫年份,宜農那時髮型跟現在相差甚遠,而我至今還在聽謝震廷的《燈光》即使串流已下架。Live House 的熄燈象徵了一個世代潮起潮落。如同昨天與楷中經過大稻埕無意間參與了沙加咖啡閉門的搬家之旅。又是一個時代的殞落。
《燈光》是一首獻給在天堂的摯友,也獻給每一位時常鼓勵別人的人,謝謝你們善良的靈魂與陪伴,只是如果真的覺得努力到不行了,就請不要再故作樂觀堅強。該軟弱就軟弱,想喊痛就喊痛,沒什麼理由,能困住你的自由。因為我們永遠都做不成24小時開朗的太陽,但是我們能夠成為彼此心裡的燈光。我忽然好想知道那場表演的現場是什麼感受與模樣,可惜就算現在有一場也不會是當時的感受了。我們都知道,時間洪流裡唯一不變的事就是改變。
今天難得的在陽台看著日出升起,沒多久被雲蓋住但它仍照亮大地和我們,提醒著我們一日又過去了,新的一天開始了,你又有無數個選擇要做了。我左手臂上刺了個象徵月亮陰晴圓缺,隨時提醒著我雖然時間回不去,然而有些人事物消失了還是能夠透過我們的努力重現。有些而已,但沒關係,我要學會跟自己說沒關係。
【 疤11_ 無傷大雅的活下去 】
前幾日與高中朋友聚會,許久不見的異男們還是一個樣,我笑他們一點長進也沒有,但其實有就只是個玩笑,真實地感受到大家都長大了不少,他們則依如往常調侃我的感情生活(和民主的奇蹟)。唱到《不該》「你還在我的回憶裡不出來」時朋友敲了下我酒杯問我「是誰?」。我笑了笑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台啤等男生唱完下一句「讓我們微笑離開讓故事留下來」,我沒有回答,就只是笑著。
那枚素戒指從無名指換到食指,我剛好瘦到尺寸剛好。對就是這麼剛好。
有些人離開一段關係了會把所有東西寄回去、或丟掉,而我將前任們的遺留物視成名為「軌跡」的紀念,就像《慾望城市》裡Carrie也曾思考過如果要在對方家留下一個紀念物,她會想放什麼,我不禁想著那我呢?你/妳呢?
家中最裡頭有個鐵櫃最上層放著各種他們在我生命軌跡留下來的東西,大多是沒什麼金錢價值的東西,一個喝過咖啡的紙杯、一張火車票、一幅畫等等,還有我右手前臂上的一個刺青。打結的線。
「這就像你,總是把自己困住。」那時候你這麼說。
結束那段關係後有好長一段時我想把這打結的線連到全身,可是就在最近,我在遠方雨中看你過得好的模樣,我忽然覺得沒有必要了。它就是一段時間、一段旅程、一段斷了的關係、一段有頭有尾的線。但你們都知道的,每段關係不一定是善終,大多時候是你盡力了也不會成功。
前些日子我被動成了憤怒的載體。原來被一個人恨是這種感覺,我彷彿感受到卻又不知道那是什麼,那種難以形容地隱約刺痛和痠疼偶爾使我情緒失衡,而我知道這就是他要的。
人是不是都需要這樣一個憤怒的載體,才得以看似無傷大雅的活下去呢?
時間總在回憶中無限延長,我們只能默默搜集、並收存著碎片,那些靜默地閃耀地柔軟地荒謬地令人錯愕地令我哭泣地,我試著允許讓這些情緒像還沒準備好落入海中的瓶中信一樣,跟著浪起伏,時而沈落、時而浮現,時刻擾動著內心引了一波波漣漪。但總之,無傷大雅就沒差吧。
【 疤12_ 無傷大雅的活下去 】
死亡,我夢見我死了。這是第一次。
成了個透明的靈魂環繞在我愛的人們身邊,他們如常的替我準備葬禮,心裡一邊想著真不聽話遺書明明寫了不用大費周章,一邊又暗自期待大家會留什麼給我。
我是摔死的。
是呼喚身邊的人卻沒人理會,才發現原來自己成了個魂還搞不清楚狀況,真的很像我。有趣的感覺很短暫,接下來是每秒劇增的恐懼。這真的是第一次體會。
我想說話,想大聲說話;我想拍旁人的肩,告訴他我在這,但沒有用;我想抱抱哭泣的朋友,可我是透明的;我想跟父母親補說聲,謝謝、我愛你們,卻無法傳達。
我成了透明的失語者。
於是我開始試著用自己擅長的書寫畫作等方式寫下那些來不及說出口的話,我拼命搜救材料,深怕下一刻自己就消失了,那種害怕讓我開始哭泣。我邊哭邊想著到時用心完成的作品最後會不會跟我一樣也是透明的。
我越哭越淒慘,直到我邊對身邊的人吼叫。
沒有用的。我已經死了,是個魂,沒人聽得見我說話。那些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尚未傳達到的感謝與愛意使我崩潰。我不停的哭,不斷的懊悔,為什麼跟這個朋友上次見面沒有說聲謝謝、我很高興認識你。
來到了荒蕪之地。不,它應該不能稱荒蕪,那有條河,像泥濘的河,裡頭有許多魂像不知道的他方悠游著。我沿著河的某端盡頭往前飛,看見了被破壞的大自然,原本的雨林消失了,剩一片荒涼和遺留在那的一台怪手。
原來河原本不是沼澤色的。我故作鎮定地繼續往前,然後就沒有然後了。河乾枯了,魂抵達這就得回頭,往另一端不知道重點的遠方繼續游。我感到憤怒,想做些什麼,憤怒持續累積著,想起無時間感的方才對身邊的人又哭又吼的自己,真沒用。
忽然不知道哪來的能量我看著那乾涸的盡頭雙手一推(對,就像動漫那樣),河慢慢多了黏稠的液體,我耗盡精力反覆做了幾次,它終於不停留地往前方流動。使勁最後的力,我把色彩注入整條河,在裡頭的魂們像鯨豚般跳起來,是流動體畫作之美。
但這開心卻壓不過無法與人溝通的無力感和恐懼,我醒來了。
明明裸睡還完全沒記憶的開了冷氣(我這個夏天幾乎沒開過冷氣),卻滿身大汗。恍惚的睜開眼,試著回想每個細節、和那遺憾超載卻無法排解的恐懼感,我想記住這感受。
原來死亡是這樣呀。
那看來我是害怕死亡的,不,更精準地說,我是不想死的。謝謝這痛苦折磨的夢境,我好像想通了什麼。
【 疤 13_ 它們是我身體和靈魂的一部分 】
收到朋友洗出來的底片才發現眨眼半年又悄悄地走,不需要人提醒它走的時候小聲點,它就是如此靜謐、又有輪廓地不斷流動著。
三月底大港時結束了一段關係,接著就是性侵、車禍、青鳥炎上、又再次分手。
生活被放大檢視的日子著實難過,有好一段時間掉入嚴重鬱期。曾以為走入低谷時只要再撐一下,就會好起來的吧。但事實上並不,有些事你就是要接受此時此刻註定不會有更好的結局,如同任明信那本名為《你沒有更好的命運》的那本詩集,裡頭有一篇名為《時間》:
❝ 流逝的體感
來自內部的知覺
意識越深就越能聽見
神聖性地銘刻
提醒你正走在未完的歷史
永遠與現世擦身 ❞
這陣子重讀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也提到,歲月的回憶比他們本身更有魅力,這些終會消失,只留下美。於是我明白日子就是這樣子發生的,它不是一直那麼溫柔,對於單一個體不是。它是公平的,公平地把運氣輪流賦予不同的個體,時間向來是如此。
今天跟E說,我回頭看得太晚了,太晚發現自己長大了、是時候進入下個階段了。他可能無法體會我的感受卻聽得懂我在說什麼,想起前兩天問他我是不是長不大,他回我妳已經長大了,只是在越變越好。
懷念起半年前的大港,懷念起音樂、懷念起夢境、懷念起傷疤、懷念起人生,它們都是我身體和靈魂的一部分,而我永遠與現世擦身中。
【 只是想活得像自己的南西商圈 】
當老屋新生遇上都更炒手 ━━ 台北南西商圈團滅危機
這個副標不是我寫的,是來自「好土 : home to 」Fabcebook粉專七月初的貼文。
前陣子,南西商圈許多店家收到都發局來函──是民眾檢舉店家們違反「土地使用分區」規定。商圈內許多店家,依規定只能在特定條件下經營商業活動,如面臨八米以上道路、樓地板面積限制等,接下來就是面臨停業危機。南西商圈店家發起自救,並開啟臉書粉專「南西商圈不分手宣言」。
北風社前陣子發了篇文章,總結是「抱歉了各位,我想北風社時日不多了。我們是經由市政府合法登記飲料店業,並由商業處預審核准設立、國稅局查訪通過。另外,與師大商圈案不同的是,大多數居民和商家的感情可能比大家想像得還要好。」
「接住人、接住水溝、接住社區,還是無能承接的自己」我忽然想起好土的老闆說的這句話。
「這樣的故事可以換作另一個人,但同樣的是,一切都是從某條靜謐的長巷、某處老宅的長梯開始,我所處的書業環境更是如此。迫於生存與高額地租,獨立書店多複合經營咖啡,且多往巷內乃至二樓發展,我們走入老社區,在資本的縫隙中,努力保存生活的風景。
六月十四日,風雲變色。我們認識的南西商圈巷弄店家收到台北市都發局一紙公文,因經營『飲料店業』違反都市計畫等相關規定,若無改善(歇業),兩個月後將依都市計畫法裁處。
好土是因水溝而存在,我們都笑說好土是做社區長照,不可能會有搬走這樣的選項。雖然來客冷清,但因為我們的確是靠著賣奶茶跟偶爾發生的圖書銷售來支付房租,然而今日以後,只要都更炒手想到我們時,好土會因為一紙公文而被迫拉下鐵門。 」
好土自四年前經營至今,遇到層層難關。首先是疫情的三級警戒,當時阿邦叔叔想乾脆把店收起來好了,但那天他在水溝邊遇見每天來看水溝的友人,好捨不得好土的天井呀......。那我們明天來開書店好了。 一波三折終於走到了2024年,疫情走了,換來的卻是成為資本結構和政治鬥爭下的犧牲品。
2020年前建立的商家政府有一套納管機制,除非衛生消防安全相關問題否則不會被開罰,然而,2020年後的商家每一間店皆需要產出一份使用計畫書,為了消除居民的疑慮。八月二十七日,換好土收到公函了。無視於過去的七十四宗大量惡性檢舉,無視於八月九日已公告的裁處原則,公函說第一階段罰六萬,第二階段店家與建物所有人各罰十萬,第三階段店家與建物所有人各罰三十萬,最後斷水斷電、強制拆除。直到這天,成了壓垮好土的最後一根稻草。
「或許一間複合式書店的關閉,能夠開啟一個台北這座城市中文化底蘊的討論空間。」
決定將店頂讓出去的好土老闆說出這句話時,我愣了一下。這讓我想到網路霸凌,總得出現犧牲品人們才會意識到言論自由不能無限上綱;這讓我想到居住正義,總得出現自救會、警民衝突大家才會去了解迫遷案是怎麼一回事。
可是這裡沒有警民衝突,住、商是不一樣的,也因為這樣的不一樣,你不能稱自己的店是「家」,只剩無聲的抗議在商圈裡無限回音。不論是赤峰街或南西商圈的每一間店,與其說是家,我想用更貼切的字眼━━「孩子」。這店就是經營者的孩子,是他們聚集了文青族群、醞釀了文化底蘊、保護著老宅建築。
現代台北年輕人已經買不起自己的店和房子了,不斷增長的房租、日漸嚴格的法規。安溥曾在演出中唱《城市》這首歌潛對著中國的學生們說「你希望一個城市長什麼樣,都是可以著手去做改變的。」而我們,到底想要一個怎麼樣的城市呢?
「英國《Time Out》在2023年,將南西商圈評選為全球最酷40個街區中排名第34名。看來這裡的『酷』是被英國人認證的一個元素。為什麼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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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現在對年輕族群而言,誠品、百貨公司與酷已經沒什麼關聯了,他們的存在提供了很大的便利性,但這樣的上市公司,總是很難與酷扯上關係。無論怎麼打聽,大家都喜歡回覆:因為赤峰街很有文化。
那麼,什麼是文化?⠀
粗淺的觀察下,我想大家所謂的文化,一定程度上代表著多元與文藝。隨著十年前的文青潮崛起,覺得大品牌俗氣、喜歡詩歌和遠方的大學生也都長大了。南西商圈的崛起與當地老宅的保留,自然成為了承接這一代美學的場域。而赤峰街確實一直有著很多很棒的書店、詩社、音樂空間,甚至藝術家的工作室。加上新進的店家,讓你可以吃個早午餐,逛個服飾店,順道再去買本書,然後找個咖啡廳坐,晚上還有音樂酒吧與居酒屋。
舊有的打鐵景象、陳舊的車行,加上對人文環境有關注的年輕人進駐,開設各式各樣可愛的小店,同時,住戶帶著包容的心態接納新的、多元的經營模式,經由溝通、認識,有機地成長成了現在這個樣子。這種包容與有機的文化是很難得的,也是長足發展很重要的一個基石。街區的房子是老的,心卻可以是年輕的。」
這段關於「南西」,自北風社Facebook粉專貼文。